潮新闻客户端 特约作者 顾明远 编辑 汪江军

在俄罗斯加里宁格勒，游船经过普列戈利亚河。 新华社记者 唐铁富 摄

俄罗斯与北约之间的紧张关系，正在从乌克兰战场向波罗的海方向延伸。据新华社报道，俄罗斯日前就北约在波罗的海地区的军事活动发出严厉警告，称如果北约试图“封锁”加里宁格勒州，俄方将动用包括核武器在内的一切手段保卫领土。北约秘书长马克·吕特9月30日回应称，北约是“防御性联盟”，并谴责俄方的“核威胁”。

一方亮出“红线”，另一方强调“防御性”。看似是一次外交和舆论层面的交锋，背后折射的却是波罗的海安全格局正在发生的变化。随着俄乌冲突持续、北约东翼军事活动增加，加里宁格勒这一俄罗斯飞地再次成为欧洲安全议题的敏感点。比“谁在挑衅谁”更值得关注的是，双方的安全关切如何相互叠加，以及军事活动增加后，如何避免误判和意外事件演变成更大的危机。

加里宁格勒：一块绕不开的战略要地

理解当前局势，首先要看地图。加里宁格勒州位于波罗的海沿岸，夹在北约成员国波兰和立陶宛之间，与俄罗斯本土并不相连。这里部署有防空系统、导弹和海军力量，是俄罗斯在波罗的海的重要军事基地。与之相关的另一处关键地带，是连接波罗的海三国与北约其他欧洲成员国的苏瓦乌基走廊。这一狭长地带横跨波兰和立陶宛边境，一旦发生军事冲突，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。正因为如此，加里宁格勒既是俄罗斯在波罗的海的重要军事支点，也是北约东翼防务关注的重要方向。

近期围绕这一地区的军事活动明显增加。据新华社报道，俄方认为北约今年以来有意演练“封锁”加里宁格勒。6月，立陶宛、波兰、法国等国曾在附近地区举行演练，内容包括切断通往加里宁格勒的铁路；8月，数十架北约成员国军机在加里宁格勒周边进行演练，模拟切断当地通信并压制防空系统。

此外，立陶宛议会启动了从宪法中删除禁止部署核武器条款的程序，波兰则与德国合作在附近挖掘战壕。这些动向并不能证明北约准备对加里宁格勒实施实际封锁，但客观上构成了俄方观察这一地区安全形势的重要背景。

从俄罗斯的角度看，这些军事活动意味着其在波罗的海方向面临的战略压力正在增加。9月30日，俄方有关人士更指称北约在俄罗斯边境的军事活动出现“前所未有的增长”，并特别关注加里宁格勒方向。因此，此次核警告并非孤立出现，而是与这一地区持续升温的军事态势联系在一起。

在俄罗斯加里宁格勒，人们在普列戈利亚河边休息。新华社记者 唐铁富 摄

一边加强防务，一边划定红线

但如果只从俄罗斯的视角观察，仍不足以解释波罗的海今天的局面。芬兰和瑞典加入北约后，波罗的海的安全格局进一步变化。立陶宛、拉脱维亚、爱沙尼亚和波兰持续加强防务，英国、法国、美国、德国等国也通过不同方式参与地区军事部署。今年5月，立陶宛外长有关北约应展示打击加里宁格勒军事设施能力的言论，就曾引发俄方强烈反应。对俄罗斯而言，北约军事力量进一步向其周边靠近，加剧了其安全关切。

但在北约及波罗的海国家看来，逻辑却有所不同。俄乌冲突以来，这些国家对自身安全的担忧明显增加。在它们看来，加强军事部署是为了提高防御能力，而非准备发动进攻。吕特此次回应也强调，目前不存在俄罗斯对北约领土“迫在眉睫的威胁”，北约能够监测俄方军事动向。

于是，波罗的海出现了一种典型的安全困局：一方加强防御，另一方看到的却可能是进攻能力的增强；一方认为自己是在回应威胁，另一方却可能把这种回应视为新的威胁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双方如今都在努力控制言辞与继续强化防务之间寻找平衡。面对俄方核警告，吕特要求“保持冷静”，北约强调自身是“防御性联盟”，并称相关军事活动不会对俄罗斯构成风险。但与此同时，北约并没有放缓军事准备。吕特9月29日表示，将进一步加强一体化防空反导和反无人机能力，并继续维持在波罗的海地区的军事存在。俄罗斯同样没有因为北约的回应而降低警惕。

这使当前局势呈现出一种颇具张力的状态：言辞有所降温，但军事准备仍在继续。这种状态并不意味着战争即将发生，但意味着地区安全环境更加敏感。特别是在双方互信不足的情况下，军事演习、空中活动以及基础设施安全问题，都可能被赋予更强的政治和军事含义。

真正需要防范的，是局势失控

目前，俄罗斯与北约短期内爆发全面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仍然较低。但随着波罗的海军事活动增加，双方误判对方意图进而引发摩擦的风险也在上升。加里宁格勒问题的敏感性，正在于此。俄方此次将“包括核武器在内的一切手段”写入警告，是在明确划定安全红线；北约则认为此类核威慑没有必要，并强调自身行动具有防御性质。双方都试图以威慑阻止对方越过底线，但在缺乏互信的情况下，威慑本身也可能进一步加深彼此的不安全感。

过去几年，波罗的海安全局势正形成一种相互强化的循环：一方加强军事准备，另一方随之提高防务水平；新的军事部署，又成为对方调整安全政策的依据。安全关切不断叠加，使这一地区的战略敏感性持续上升。

这也使加里宁格勒的意义超出了一个俄罗斯飞地本身。它既是俄罗斯在波罗的海的重要军事支点，也处于俄与北约安全利益高度交汇的地带。俄乌冲突以来，欧洲安全格局加速调整，波罗的海正成为这一变化的重要缩影。

越是在这样的环境下，各方越需要避免将对方的防御性举措简单解读为进攻准备，并为沟通、危机管控和军事活动透明度留下空间。对波罗的海而言，真正需要防范的，不只是某一条“红线”被突破，更是一次误判将局部摩擦推向更大危机。

（作者顾明远，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，国际事务学者）